【时光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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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到来的六月份里有一场孟京辉的先锋话剧《恋爱的犀牛》2008年版，这部在1999年掀起小剧场话剧狂潮的先锋剧作到今年已经跨过了十个年头，换了两拨演员，每一次的演员阵容都在后来成为了演艺界的重要力量。据说孟导为了这一次十年之后的重演，再次换上新演员，并且还在东直门外专门为该剧建了一个剧场。

多么令人激动的好消息。如果你还没有看过这出著名的话剧，请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我至今依然记得在2003年10月，我刚刚到北京之后不久就赶上了《恋爱的犀牛》的第二版的演出，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正经地看过几次话剧，但是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当时的我简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得以进场。

第一次是听取了一个当时还在中戏读研的小学同学、美女V的经验性建议，兴致高昂地花了30元钱打车到剧院门口等退票。然而，这么火爆的剧目，又赶上是个星期六，退票根本是个无望之想。那天夜里无果而回。

第二次，美女V帮我分析说双休日晚上观众会比较多，得挑一个工作日的晚上，而且关键是她在周一晚上买到了一张退票已经看了戏。于是我又斗志昂扬地在周三下了班之后骑车直奔首都剧场，从五点半一直等到七点一刻演出开始还是没有等到一张票。票贩子手中看上去倒是有无数张“犀牛”的票，可是，原价80的票子在他们那儿打着滚地翻到了200一张！简直就是讹诈。

瑟瑟秋风中，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咬着硬饼干，逢人便问“有没有‘犀牛’的票”，几乎都被人当作是票贩子而嗤之以鼻。天知道，从小到大，我还从没有对哪个明星哪个演出痴情到这等地步，连朋友都笑说“我看到了你的另一面”。——这以后，我再也没有为了哪一部话剧而这么执迷地等过票子了。（唯一还值得一提的恐怕就是两年后，文艺青年石头来到北京时，正赶上《琥珀》的演出，为了招待他，我们花了高昂的价钱从票贩子手里买了三张票，但进场时却发现是第二天的票子，不过最后终于在美女V的帮助下，终于能够让石头进了保利剧院看了一大半的演出。）

日子一天天过去，《恋爱的犀牛》从10月19日一直演到了11月1日，还有两天就要到最后一次演出了。不过，我幸运地在同事的帮助下联系到了当时在戏里扮演“牙刷”的演员李乃文，因为之前我们正好做了一期采访他的节目。幸亏李乃文的热情协助，还有制作人戈大立的安排，我们终于在11月1日那天晚上走进了著名的人艺小剧场观看《恋爱的犀牛》。

虽然不是正式的座位，只是坐在二楼音控台旁边的设备箱上，我们还是感觉很满足。之前我从来没有去过人艺小剧场，走进去以后才发现，其实舞台占了整个小剧场的一半，台上没有等人拉的大幕布，背景只是一面泼上了一些颜料的大镜子，显得斑驳而陈旧。舞台的右侧，有个高出一块的角落，放着两把吉他。整个设计十分简单。

一楼大厅里一百来个座位上都坐满了观众，二楼的座位其实只有半边，就像普通电影院里的二层边座，只是一排二十几把的折叠椅，可就连这排位置也已经没有空座了。狭小的过道后面堆满了音响师和灯光师的设备箱，我坐的箱子上就贴着“投影仪”字样的标签。剧院里人头攒动，但却一点都不嘈杂。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本16开大小的演出简介，低声细语地热切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演出。这让我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校园里，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就要开始。

灯光开始暗了下来，响起了“当当当”的肃穆钟声。我看见穿着黑色皮夹克围着黑色长围巾的孟京辉手里捏着一个苹果走到了我们旁边的音控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话筒说：“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来到人艺小剧场观看由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出的《恋爱的犀牛》，我是导演孟京辉。”接下来，他读了几条希望观众注意的观看守则，在说到“演出过程中除了演员之外观众不得吸烟”时，全场响起了一片轻微的笑声，但是很低很低，带着友好而会意的味道。这令我开始真正喜欢上这里的气氛。

演出终于开始了。剧本里的人物一个个在舞台上生动地轮番出现。当扮演马路的段龙在舞台上跳绳的时候，我真担心他会不小心跳“磕”了。那个瞬间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话剧对很多演员来说有着不可抵挡的吸引力和诱惑力。在话剧舞台上，所有的进程都是一次性的，台词、动作稍有差池都不可能更改，而且也不可能重来。这对演员的功力是一种考验，因此，一个演员若想证明自己的表演功底和实力，往往会选择出演话剧。也正因为话剧这种不同于其他艺术种类的不可逆性，所以才有那些迷恋甚至沉醉于其中的爱好者。就像是人生，一切不可以重来。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每次看话剧，到演出结束演员集体谢幕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双手情不自禁地鼓起最大的掌声，感谢舞台上敬业的演员以他们最真挚和专业的精神献给观众一个美好的夜晚。

2003年《恋爱的犀牛》第二版演出，除了扮演牙刷和红红的李乃文和杨婷是首演时的演员外，男女主角以及其他演员都换了新的。最初看剧照，觉得段龙和我想象中的马路有很大的差别，但是在舞台上，段龙的表现却超过了我的想象。他把一个敏感于气味、执着于爱情、最后绝望于失去的马路演得恰如其分。那些大段大段的台词和诗一般的语言，在段龙的口中喷薄而出，虽然并不澎湃激烈，但刻意压制的沉静更能让观众感觉到马路的暴躁和困顿。

扮演明明的郝蕾多年以前曾出演过电视剧《十七岁不哭》，后来又和常远一起主演了《姐妹》里的妹妹小麦，还在《少年黄飞鸿》中扮演过十三姨。这么一位娇俏的女孩子来演孟京辉的话剧，真不知道是什么效果。这也是我拼了命要去看“犀牛”的原因之一。幸运的是，郝蕾的表演并没有令我失望。当她第一次在台上出现，念出“……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带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的皮肤滑润……”的台词时，她的右手轻轻地抚过脸庞，脸上带着一种漠然和恍惚的表情。那一刻，我从郝蕾身上发现了那个任性乖张的明明，爱着别人却不被别人所爱、被马路所爱但不爱马路的明明。我还喜欢郝蕾念的台词，字正腔圆，发声的气息来自她的胸腔，像一个专业的歌唱家，把每个音节都那么饱满地送到你的耳朵，带着些许的夸张，但却完全达到了话剧舞台所需要的声音效果。

多媒体的运用令这部话剧显得意味深长，我想这大概也是孟京辉区别于传统话剧导演的一个因素吧。在1999年“犀牛”首演时，多媒体技术还是一个非常热门的家庭娱乐手段，但孟京辉将其大量地放在了舞台表演上，陡然增加了话剧的时代感和时髦意味。这就好像是电影导演张一白往往以都市题材和都市男女的情感作为作品的主题而被人冠之以“中国最好的都市时尚电影导演”的名头一样，异类总是因迥异于同时代的同类人而被历史牢记。

斑驳的背景镜子上多次打出如今依然可以使“犀牛迷”们脍炙人口的句子，比如那句著名的“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鸟兽因为叫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让人记忆深刻。——事实上，这种多媒体方式的运用，在两年后的那一部刘若英版《半生缘》里也被大量的使用了，因为那部戏的监制正是孟京辉。孟京辉绝对可以称得上话剧界的IT专业人士。

此外，歌曲的穿插也是孟京辉话剧的一大特色。在刚刚结束演出的《琥珀》中，袁泉因为《那件疯狂的小事叫爱情》这首插曲而获得了姚谦的赏识，随后开始出版专辑进军歌坛。而在2003年版《恋爱的犀牛》中，有一首明明演唱的《氧气》，那荡气回肠的旋律和高亢的音调也同样让人震撼，郝蕾的表现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艳。

两个小时的演出很快就结束了。整个演出过程当中，剧场里没有一声手机铃响，没有干扰的演出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演员和观众的专注。这令我感觉非常愉快。我曾经也看过不少演出，但像今天这样礼貌而文明的观看却仍然少见。我想这大概是话剧的迷人之处吧，所有人都静静地投入剧情，等待着最后高潮和谢幕的到来。而对于演员来说，谢幕时几次向观众深深鞠躬的原因大概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令人惊喜的小插曲是发生在演员们谢幕收光之后。投影仪在黑暗中打出了郝蕾的名字，我相信所有人都以为那会是一长串的演职人员表，可出乎意料的是，下面出现了“生日快乐”的四个大字。原来11月1日是郝蕾的生日，剧组特意在演出结束给了郝蕾和观众一个惊喜。

孟京辉对大家说，郝蕾前晚演出时心脏不适但还是坚持演完了全场，此时观众都对郝蕾报以热烈的掌声。之后，孟京辉还演唱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的主题歌。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学校园里的生日Party，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于激动炽热而难以言表的情绪。

终于，在孟京辉有力的“收光”声中，剧场一片漆黑，这一场特别加长版的“犀牛”结束了。5分钟之后，孟京辉和几位演员以及多媒体负责人一起坐在了台上，接受了观众的提问，态度诚恳。

那一个坐在投影仪箱子上一直坐到双腿麻木观看演出的晚上让我对话剧产生了许多好感，并且从此爱上了话剧，之后的几年里，我们的薪水除了一部分花在电影票上，还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看话剧上。每一次，在激动和兴奋之后回归平静直到最后谢幕时的感动都令我深深为之着迷。那种感觉和体验和看电影、看碟完全不同，用俗气的话来解释，只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记下这一切，为了纪念亲爱的《恋爱的犀牛》。